编者按:在“文革”初潮中,沈从文便因被视为反动学术权威而遭受了猛烈冲击。不久,成立了“沈从文专案组”,旨在彻查其历史罪行以及新增的罪责。根据郭沫若在《斥反动文艺》中的评述,他的历史问题被定性为“反共老手”;自解放以来,在历史博物馆的任职期间,他又犯下了诸多新的严重错误。因此,他不得不频繁地进行答辩、检查与交代。从1966年7月至1968年12月,他总共进行了六十余次检查。
上月中旬,我与馆内几位领导同事一同参与了集训(沈从文先生虽为研究员,实则并无领导职位)。然而,由于身体原因,我在上周被召回,以便参与学习活动。返馆后,我花费了数日时间浏览了大量的批判性大字报,这才逐渐了解到,在中央工作组正确引领下,馆内的文化大革命运动已经如火如荼地展开。作为一个微不足道的个体,我深感荣幸,因为各位同仁出于善意,帮助我进行思想改造,特意为我开设了专栏,撰写了数十张大字报,列举了数百条严重错误。对此,我怀有深深的感激之情。首先,我深知,所有的批评都是为了治病救人。假如我真的被视为异端邪说,自当受到清除。
然而,内心亦深感痛苦,那剧烈的震动,源于范曾对我的揭露,他来我家拜访的次数不过十次左右,其中几次还是携同他的爱人一同前来。古语有云,十大罪状足以致命,而范曾竟一口气列举了数百条,若其目的在于让我在众人面前失去威信,那么他可以说是达到了目的。实际上,我在群众中本就未曾有过什么威风,也不擅长去争取任何威风,我只希望在毛主席领导的新中国,脚踏实地地成为一名文物工作者。过去十年,我的工作主要在陈列室和库房中,便是最好的证明。然而,若按照毛主席所倡导的“实事求是”原则来解释此事,我的神经和心脏实在承受不住。因为目前我的血压始终徘徊在一百到一百二十之间,而高压则在一百九十到二百左右。我提及这些数字,年轻同志或许难以理解,因为他们缺乏实践经验,但等到他们将来步入暮年,便会明白我的感受。
仅需一例便能充分说明,那是范曾对我的一项颇具煽动性的指控,他言称丁玲、萧干、黄苗子等人均是我家的常客,一到便播放爵士乐,宛如一座微型裴多菲俱乐部。然而,这未免太过抬举我。实则,丁玲早在八九年前便前往东北,且自那以后从未莅临我的住所。来访的客人也寥寥无几,除少数亲戚外,我与人交往颇为稀少。
范曾夫妇拜访最为频繁,而向我国借阅书籍的主要也是你们夫妻俩。你又是如何知晓丁玲频繁来我家中的呢?这其中的缘由究竟如何?关于其他事情,我暂且不提。尽管如此,我对范曾同志始终怀有感激之情,是他让我懂得了“损人利己”的道理,这是我的一大收获。
对于各位同志对我所提出的种种批评与揭发,我再次表示由衷的感激。对于其中正确的观点,我将虚心采纳,并下定决心进行切实的改正。
若有所失,亦当引起我深刻的警觉。正如毛主席所教导,我应学会妥善对待批评与自我批评。尽管我们在同一岗位上共事已逾十载,表面上看似熟悉,实则内心并未真正相知。我主观上已尽力保持谨慎,极怕犯错,然而难免仍有大小不一的失误。对于同志们指出的严重错误,我坚信自己能够逐一改正。
关于馆内事务中领导层之间的分歧,我素来难以洞悉其详(略)。同时,这也使我们这类出身旧社会的所谓“臭知识分子”、所谓的“假专家”和“假里手”,不得不深入挖掘灵魂深处的污秽、丑陋与不堪,以期实现更为彻底的自我改造。在这样一个伟大的革命时代,个人显得异常渺小,实在是微不足道。若要实现世界观的根本转变,就必须认真学习毛主席的著作,并在“用”字上付出极大的努力。只有将个人所学用于实践,才能让知识真正发挥其价值,避免在文学创作中三十年前那种既伤害他人又贻误自己的局面!
沈从文
1966年7月
附:致次子夫妇信
虎虎之佩:近日收到家书,略知一二家中琐事。婆婆与姑姑皆对此充满好奇。期盼能时常互通音信,特别是婆婆,她亟欲了解孙女的近况。大家对你们的日常生活也颇感兴趣。大伯特意为孩子们购买了图画书,已另行寄出。此地暂无新书出版,或许未来可以前往小黑妮或庆庆家,搜集一番,或许能有所收获!听说咳嗽可以用川贝母粉冲糖水缓解,虎虎不妨一试,效果显著。
北京渐入“绿意盎然”的季节,而炉火却依旧熊熊。权力争夺频仍,矛盾丛生。究其原因,诸多事务往往源于情感驱动,以“原则”之名替代情感,这一转变需要一段漫长的学习与适应过程,或许是一年半载,亦或三五年不等!
相较于学校,机关工厂的情况更为复杂,其问题难以简单“放任不管”,即便放任,也难以迅速恢复原状。在学校,听闻已有不少教师获得解放,不再被迫参与劳动等。即便是当权派中的党委成员,也有一半人处于半自由状态,他们更多地是置身于群众之中,倾听他们的意见,准备进入下一阶段的斗争和批判改革。
照此情形,斗批改有望借鉴过去整风的方式来进行,通过讲道理、摆事实,正常推进各项事务,也更有助于解决问题。即便是在夺权过程中,也不可能让同学们担任教授,实则他们并无教学能力。机关的情况各不相同,有些人可能抱有较为大胆的“幻想”,但“能力”却相对较弱。有些职位和权力、能力本就是一体的,拥有权力也就意味着拥有了能力,如众多主任、处长、科长等。还有一些事务,非得有真正的工作能力、经验和本事不可,并非人人都能胜任。因此,情况自然会复杂一些,也更为繁琐。或许正在上级进行商讨,可能会有一些斗争,以及关于“路线”、“方向”、“方法”、“策略”的激烈争论。经过一段时间,必然会有所明朗……经过这一年的动荡,“大串联”已被决定不再进行,因为其副作用太大。夺权权限被正式限定为“监督”。到一定时期,党组活动将得以恢复,因为领导工作离不开党的领导。“黑帮”的范围必将缩小至真正意义上的“一小撮人”,这才能符合实际情况。然而,那些平时十分老实、怕事、并无争权夺位野心的老年高级知识分子,他们的处境将如何,目前尚不得而知。此前传闻,除了党内当权派外,知识分子是主要的打击目标。自从刘、邓、朱、贺、彭、杨、陆、罗等人的事态变得半公开或公开化后,“三家村”中的吴晗也成了配角。各部长也鲜有成为斗争焦点,难以吸引群众关注。与教授、专家的权威相比,自然更是微不足道。因此,在接下来的斗批改中,恐怕不会像去年那样引起过度的兴奋。
人员规模将有所缩减,不会再扩张。(此外,大家普遍感到疲惫,工作搁置已久,一般员工已显现出对工作的消极态度,若再持续一年,各方面的损失将更加严重。政治领域也难以有效提升,生产损失尤为明显。大标语相互攻击,无休无止,导致人们对各部门领导失去信心……至少,方法需要改变,不能继续如此!有些工作经过这样的处理,可能需要一到两年才能恢复正常。)文化部门有大量人员闲置,不知如何调整,有望在一两年内恢复到演戏、作画的本职工作。至于研究“洋”学、“古”学的问题,该如何处理?学校是否需要此类教育?若需要,如何实施?若不需要,又该如何?这些问题,最早也要到今年秋季才能有所了解。以北京为例,六十岁以上的人占多数,真正可用的人才已经不多。问题是人手不足,而非过多。实际上,即使全部保留,许多研究领域的空白也未能填补!并非人员过多,也非地位过高或权力过大……而且,高知群体中像××这样的有政治野心的人并不多……至于思想落后,这确实是一个事实。
母亲依旧忙碌,要么是参加会议,要么是外出串联观摩大字报,亦或是外出分发报纸。至于这些刊物未来能否继续存在,以及如何应对,在这次运动中,中老年作家们普遍成为了被冲击的目标。年轻一代如何接棒,这无疑是一个重大的问题。或许,我们将面临一段较长的停顿期。文学相较于绘画,处理起来更为棘手。大多数文学书籍都已禁止销售,亿万年轻人面临无书可读的困境,如何解决这一问题,目前尚无明确答案。
我依旧如常。与母亲这一年来的际遇虽有差异,但我们都已在风雨中显露出岁月的痕迹。外出行走时,鲜少再见到像我这样满头白发之人。虽然现在行走仍显得有力,消化系统也运转如常,但心脏时常发作疼痛,一旦病情恶化,便近在咫尺。已有数度出门时感到头晕目眩,看来脑血管问题终将浮现,若不幸再遭重大打击,生命的终结将不可避免。
虎虎因工厂搬迁暂歇工职,不妨趁机回来探探是否有合适的机会。若因私事返回,不妨带上红红一同来,让她在此与祖母同住。这里有姑姑照看,还有同龄的小女孩陪伴玩耍。黑妮和小庆庆都已长大不少,再过两三年,她们便要成为少女了。
北京大街上和一切机关,还是大字报占领一切墙壁。天安门除人民大会堂和博物馆不许贴,此外看台和两侧广墙及地面,是标语大字报海洋。几天来占压倒一切的是“打倒谭震林”。五一过劳动节,是否和往年一样,使得天安门干干净净,还是听其如当前那幺到处是大字报,还不得而知。一切似在慢慢回复一种理性秩序,许多人过去被没收的东西在退还。永玉 黄永玉在中央美院任教,是沈从文的表侄。一辆自行车亦已开始归还,而书籍、收音机、手表、照相机等物品,暂由我方代为保管。或许部分画册已被焚毁。实际上,这些都不过是小事一桩。真正的幸运,是将来所受的处分,不至于被认定为“三反分子”或“右派”。
街道上挤车的行列中,与我年纪相仿的人群愈发罕见,这无疑是一声警钟。
运动过后,即便不面临“免职”的处境,也需深思是否应当考虑“退职”的抉择。实际上,工具书的相关内容已有所涉猎,而稿件虽未遭没收,也已自行处理。即便受到鼓励,似乎也难以激起再动笔的勇气。妈妈的工作虽然从未出现纰漏,但看来最多二三年也将面临编制调整,需在“解职”、“退职”、“退休”这几个名词中作出选择。这些都是基于乐观的假设。然而,新情况也可能随之而来。若从不利的角度考虑,或许我还会遭遇更大的冲击……对此,我唯有顺其自然。请大家放心,一切自有定数。
沈从文
1967年3月25日
还有一封沈老先生的审阅稿件,此处不予公开展示。综观全局,沈老先生实为一介纯粹的文士,其与众所谓的文人有着本质的不同。
